(网经社讯)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叠加的关键转型期，服务业占GDP比重突破57%，成为经济增长、就业吸纳、贸易升级的核心引擎。郑吉昌教授深耕服务经济研究四十余年，是国内服务经济理论的奠基者与引领者，其提出的“未来的一切产业，都是服务业” 论断，引发学界、产业界与政策层的广泛热议与深度共鸣。本次专访围绕这一核心论断，系统拆解其底层逻辑、时代根基、技术支撑、产业实践与政策指向，全面阐释产业服务化的历史必然、现实路径与未来图景。

开篇：从“商品为王”到“服务主导”，一个论断背后的时代跃迁

言实：郑教授，您提出的“未来的一切产业，都是服务业”，已成为解读新质生产力、产业转型升级、消费结构变革的核心论断。这一论断并非简单的行业比重描述，而是对产业本质、价值创造、经济运行逻辑的根本性重构，能否先为我们阐释这一论断的核心内涵，以及提出它的时代背景？

郑吉昌：这个论断的提出，不是主观预判，而是对全球经济演进规律、中国经济转型特征、数智技术变革趋势的系统性总结。首先要厘清一个核心认知：这里的“服务业”，不是传统意义上餐饮、零售、住宿等生活性服务业的狭义范畴，而是覆盖全产业链、全生命周期、全价值环节的“广义服务体系”，是生产性服务、生活性服务、公共服务、数字服务、生态服务深度融合的产业形态，是“制造+服务”“农业+服务”“技术+服务”“数据+服务”的一体化价值创造模式。

从时代背景看，中国经济已完成从工业经济主导向服务经济主导的历史性跨越，同时迎来以人工智能、物联网、大数据为核心的数智革命，两大趋势叠加，我称之为“服务经济+数智经济叠加时代”。上世纪80年代，我们的经济核心是物质产品生产，一台17英寸黑白电视需要普通工人三年工资，家政服务每月仅几十元；如今，智能电视价格不足半月工资，家政、养老、健康、教育等服务消费成为家庭支出核心，这种“商品价格下行、服务价值上行”的倒挂，正是经济逻辑从“商品主导”转向“服务主导”的直观体现。

我常讲两个跨越时代的案例，最能说明这种变迁：一个是张秉贵与李佳琦的对比，另一个是1978年皮尔·卡丹漫步长安街的珍贵影像。先看零售服务的变迁：计划经济与工业时代，北京百货大楼糖果柜台售货员的张秉贵，凭“一抓准、一口清”服务技能，1979年备国务院授予全国劳动模范，他一天服务几百位顾客，已是个人体力、技能、效率的极限，服务半径仅限柜台、仅限线下、仅限当面交易，这是人力驱动、单点服务、物理边界的时代。而今天的直播主播李佳琦，五分钟卖出1.5万支口红，单场直播覆盖千万用户，背后是数字平台、流量算法、供应链协同、即时履约、全域交互的数智服务体系，个人能力被技术无限放大，服务从“面对面”变成“屏对屏”，从“有限半径”变成“全域覆盖”，从“技能依赖”变成“生态赋能”。这不是简单的职业更替，而是服务生产方式、价值实现方式、产业组织方式的根本革命。

再看服装产业的变迁：我珍藏一张老照片，法国时装设计师皮尔·卡丹1978年11月信步北京长安街，彼时中国街头是清一色蓝、灰、绿，西方媒体称之为“蓝蚂蚁时代”，买布要凭布票，全国年产服装不足7亿件，设计、品牌、时尚完全空白。四十余年过去，中国成为全球第一服装生产与出口大国，年产服装超200亿件，出口占全球30%，从“缺衣少穿”到“全球供给”，从“统一制式”到“个性化定制、快时尚、国潮设计、柔性供应链”，本质是从物质短缺的生产时代，走向服务主导的消费时代——服装不再只是遮体保暖的工业品，而是时尚服务、体验服务、场景服务、文化服务的载体，产业核心从“织布做衣”转向“设计、品牌、供应链、直播电商、穿搭服务、售后改造”，这正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最生动的产业缩影。

传统产业划分中，农业、工业、服务业泾渭分明，是工业时代规模化、标准化、线性化生产的产物；而在数智叠加时代，产业边界被彻底打破，农业不再是单纯的种植养殖，工业不再是单纯的加工制造，服务业也不再是单纯的终端消费，所有产业的核心价值都从“产品交付”转向“服务解决方案交付”，所有产业的运行逻辑都从“生产驱动”转向“需求驱动、服务赋能、数据支撑”。这就是“未来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”的核心内涵——服务不再是产业的附属环节，而是产业的核心内核、价值源泉、竞争根本与运行载体。

言实：您多次强调“叠加时代”是这一论断的时代根基，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的叠加，究竟如何重塑了产业的本质属性，让服务成为所有产业的核心？

郑吉昌：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的叠加，不是简单的1+1=2，而是化学反应式的范式革命，它解决了传统服务的三大天然局限：不可贸易、不可分工、不可规模化，同时赋予服务六大核心特征，让服务成为贯穿所有产业的“生命线”。这六大特征，正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底层支撑：

第一，服务可贸易、可分工、可全球化。数智技术突破时空限制，研发、设计、咨询、检测、运维等高端生产性服务，能像制造业一样在全球分工协作，5G、云计算让跨地域服务协同无延迟，服务贸易从传统跨境消费转向数字交付、全球协同，成为国际贸易的核心增量。2019年5月，来自德国、西班牙、蒙古、瑞典、美国、日本的六位优秀演奏家，同步在六个居住的国家演奏巴赫C小调前奏曲就是一个典型案列。 

第二，产业深度融合，新业态由服务催生。数智技术打破农业、工业、服务业的边界，制造服务化、服务制造化、农业服务化成为主流，装备制造的“整体解决方案”、农业的“智慧种植+溯源+物流”、文旅的“数字体验+场景服务”，都是融合产物，服务是融合的“黏合剂”与“催化剂”。

第三，数据成为核心生产要素，服务是数据价值化的唯一载体。土地、劳动力、资本、技术之外，数据成为第五大生产要素，而数据本身不产生价值，只有通过服务场景的流动、分析、应用，才能转化为精准匹配、个性定制、流程优化、风险防控等实际价值，服务是数据价值化的必经之路。

第四，生产性服务成为产业竞争力的核心。全球价值链的“微笑曲线”早已证明，研发设计、品牌营销、供应链管理、金融服务、售后运维等生产性服务环节，占据价值链70%以上的附加值，制造环节仅占不足30%。未来产业竞争，本质是生产性服务能力的竞争，制造企业的核心利润不再来自生产，而是来自服务。

第五，服务消费成为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。中国居民消费已从“生存型商品消费”转向“发展型、享受型服务消费”，教育、医疗、养老、文旅、体育、数字娱乐等服务消费占比持续提升，对标发达国家65%-70%的服务消费占比，我国仍有巨大增长空间，服务消费主导需求侧，倒逼供给侧全产业服务化转型。

第六，服务成为万物互联的核心纽带。物联网、工业互联网、消费互联网构建的万物互联体系，核心不是硬件连接，而是服务连接——设备之间的运维服务、用户与产品的交互服务、产业链上下游的协同服务，都是通过服务实现互联互通，服务是数字生态的运行基础。

这六大特征，让服务从产业的“末端环节”升级为“核心内核”，从“辅助功能”升级为“价值主体”，从“局部配套”升级为“全链支撑”，最终形成“一切产业皆服务、一切价值皆服务、一切竞争皆服务”的产业新生态。

产业范式革命：六大底层逻辑

底层逻辑一：价值创造重构——从产品功能价值到服务全生命周期价值

言实：工业时代的价值创造以产品为核心，聚焦功能、质量、成本；而您提出的服务化转型，核心是价值创造逻辑的重构。能否深入拆解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第一重底层逻辑：价值创造的根本性转变？

郑吉昌：价值创造是产业的核心命题，工业时代与数智服务时代的价值创造逻辑，有着本质区别。工业时代的价值公式是价值=产品功能价值+生产效率，核心是通过规模化生产降低成本、提升质量，满足用户的标准化功能需求；而数智服务时代的价值公式是价值=产品功能价值+服务体验价值+数据赋能价值+生态协同价值，服务成为价值创造的核心主体，产品只是服务的载体与入口。

这种价值重构，体现在三个层面：

一是价值环节从“单点生产”转向“全生命周期服务”。传统制造企业的价值创造止于产品出厂，售后只是被动的维修服务；而服务化转型后，企业的价值创造贯穿研发、设计、生产、销售、运维、升级、回收的全生命周期，研发是技术服务、设计是创意服务、生产是流程服务、销售是渠道服务、运维是保障服务、升级是迭代服务、回收是循环服务，每一个环节都是服务价值的创造过程。以苹果公司为例，iPhone的硬件代工仅贡献不足15%的利润，研发设计、系统运营、应用生态、品牌服务、售后支持等服务环节，贡献超75%的利润，这就是全生命周期服务价值的直观体现。

二是价值交付从“产品交付”转向“解决方案交付”。用户购买的不再是单一产品，而是产品背后的服务解决方案。农民购买农机，核心需求不是农机本身，而是“耕种管收”的全程农业服务；企业购买工业设备，核心需求不是设备，而是“运维+技改+产能优化”的生产解决方案；居民购买智能汽车，核心需求不是汽车，而是“出行+充电+娱乐+安全”的智慧出行服务。产品只是解决方案的硬件载体，服务才是价值交付的核心内容。

三是价值主体从“企业单一创造”转向“用户与生态共创”。工业时代，价值由企业单向创造，用户被动接受；数智服务时代，用户通过数据反馈、需求定制、场景参与，成为价值共创者，生态内的上下游企业、服务商、平台方协同创造价值。比如SHEIN的快时尚模式，通过数字化服务平台，整合设计、生产、物流、营销、用户反馈全链条，用户的偏好数据直接驱动设计与生产，形成“小单快反”的服务化制造体系，价值由企业、用户、供应链生态共同创造。

中国社科院财经战略研究院夏杰长教授指出，传统产业划分的边界正在消失，服务要素全面渗透到农业、工业的各个环节，服务成为价值增值的主要来源，制造业与服务业的融合本质是“服务主导的价值重构”，这与我的价值创造逻辑高度契合。

底层逻辑二：技术革命赋能——数智技术破除服务天然局限，让服务覆盖全产业

言实：传统经济学中，服务业存在“鲍莫尔成本病”，即服务的生产与消费同步、不可储存、不可规模化，生产率提升慢于制造业。而您的论断中，服务成为全产业核心，数智技术无疑是关键支撑，能否阐释数智技术如何破解传统服务局限，成为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技术底层逻辑？

郑吉昌：“鲍莫尔成本病”是工业时代的服务特征，而数智技术的出现，让这一“病症”不治而愈，彻底重塑了服务的生产、交付、规模化与效率逻辑，这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得以成立的技术核心底层逻辑。数智技术对服务的赋能，集中体现为“三大革命”，从根本上改变了服务的属性与能力：

第一，效率革命：数智技术突破服务的时空与效率局限。传统服务依赖人力、线下、同步完成，效率低、成本高、覆盖窄；数智技术通过自动化、智能化、平台化，让服务实现“非同步、非现场、规模化、高效率”。AI客服替代人工完成标准化咨询，24小时无间断服务；工业互联网实现设备远程运维，无需现场上门；云计算让服务资源云端共享，大幅降低服务成本。数据显示，数智技术赋能后，生产性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增速已超过制造业，服务业不再是“生产率滞胀部门”，而是成为效率提升的核心领域。

第二，形态革命：服务从“无形化、碎片化”转向“数字化、系统化、可贸易化”。传统服务是无形的、碎片化的、不可储存的，难以参与全球分工；数智技术将服务转化为数字产品、数据流程、平台功能，实现服务的标准化、模块化、可储存、可贸易。研发设计方案、软件服务、数字内容、检测标准等，都能以数字形式跨境交付，服务像商品一样参与全球分工，全球服务贸易规模持续扩张，数字服务贸易成为核心增量。

第三，融合革命：数智技术成为产业服务化的“转换器”与“赋能器”。数智技术打通农业、工业、服务业的数据壁垒、流程壁垒、需求壁垒，让服务要素全面渗透到实体产业。在农业领域，物联网实现土壤监测、智能灌溉、病虫害预警的农业技术服务，大数据实现农产品溯源、精准营销、订单农业的流通服务，智慧农业本质是“农业生产+数字服务+流通服务+金融服务”的一体化形态；在工业领域，工业互联网实现设备互联、产能共享、柔性生产的制造服务，大数据实现供应链协同、需求预测、质量管控的生产服务，服务型制造成为制造业的主流形态。

特别需要强调的是，生成式AI的出现，进一步推动服务从“服务众包”转向“智能服务网格”，预计到2030年，45%的知识型服务工作将由AI代理完成，人类从重复性服务中解放，专注于创意、情感、复杂决策等高价值服务，形成“人性化服务+智能化技术” 的协同模式——AI解决服务的效率、精准、规模问题，人类解决服务的温度、情感、创新问题，这让服务的价值维度进一步提升，更能成为全产业的核心。

底层逻辑三：需求结构升级——从物质满足到服务体验，消费端倒逼全产业服务化

言实：产业转型的核心动力是需求升级，中国居民消费结构已从商品主导转向服务主导，这是否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需求侧底层逻辑？需求升级如何倒逼供给侧全产业服务化转型？

郑吉昌：需求是产业发展的根本导向，消费结构的历史性升级，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需求侧底层逻辑，也是最坚实的社会基础。改革开放四十余年，中国居民收入水平持续提升，消费需求经历了三个阶段的跃迁：

第一阶段是生存型消费阶段，核心是满足衣食住行等基本物质需求，商品是消费核心，产业以规模化生产为主；

第二阶段是品质型消费阶段，核心是追求商品的质量、品牌、个性化，服务开始成为商品的附属配套；

第三阶段是发展型、享受型消费阶段，核心是追求健康、教育、文旅、养老、精神文化等服务体验，服务成为消费核心，商品退居服务的载体。

当前，中国已全面进入第三阶段，服务消费占最终消费支出的比重接近50%，对标发达国家65%-70%的水平，仍有20个百分点以上的增长空间，服务消费成为经济增长最稳定、最持久的动力。这种需求升级，对供给侧提出了三大核心要求，倒逼全产业服务化转型：

一是需求从“标准化”转向“个性化、定制化”，要求产业从规模化生产转向服务化定制。传统工业生产的标准化产品，无法满足用户的个性化需求，而服务化转型通过数据洞察需求、柔性生产适配、专属服务交付，实现“千人千面”的定制化供给。比如服装行业的个性化定制、家居行业的全屋定制、汽车行业的配置定制，本质都是服务化转型满足个性化需求。

二是需求从“物质满足”转向“体验价值、情感价值”，要求产业从产品交付转向体验服务交付。用户不再满足于“拥有产品”，而是追求“使用过程中的体验与情感共鸣”，文旅的沉浸式体验、养老的情感陪伴服务、零售的场景化服务、教育的个性化成长服务，都是体验价值与情感价值的体现，服务成为满足高端需求的核心载体。

三是需求从“单一消费”转向“全场景、一站式服务”，要求产业从单一环节供给转向全链条服务供给。用户的需求是综合性、场景化的，比如养老需求涵盖健康监测、生活照料、医疗护理、情感陪伴、应急救援全场景，旅游需求涵盖交通、住宿、餐饮、游玩、购物、娱乐全链条，单一产业无法满足，必须通过服务整合，形成全场景、一站式的服务供给体系。

需求侧的服务化升级，倒逼供给侧农业、工业、服务业全面转型：农业要从“种养殖”转向“农产品+服务+体验”，工业要从“生产制造”转向“产品+解决方案+全生命周期服务”，服务业要从“单一服务”转向“跨界融合、场景整合”，最终形成全产业围绕服务需求、服务体验、服务价值运行的格局。

底层逻辑四：全球价值链重构——服务成为全球竞争核心，产业服务化是国家竞争力关键

言实：当前全球经济格局深度调整，全球价值链从制造环节主导转向服务环节主导，这是否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全球层面底层逻辑？产业服务化对中国提升全球竞争力、构建新发展格局有何意义？

郑吉昌：全球价值链的重构，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全球经济底层逻辑。二战后，全球价值链以制造环节为核心，发达国家将低端制造环节转移至发展中国家，占据研发、品牌等高端服务环节；而进入21世纪，数智技术推动全球价值链进一步服务化，服务环节成为全球价值链的“链主”与核心掌控者，制造环节的附加值持续被压缩，服务环节的附加值与话语权持续提升。

从全球贸易格局看，全球服务贸易占国际贸易比重已达26.6%，数字服务贸易占服务贸易比重超50%，而中国服务贸易占比仅14.6%，数字服务贸易仍存在逆差，这反映出中国产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服务环节短板。中国是货物贸易第一大国，货物贸易顺差超万亿，但服务贸易逆差长期存在，核心原因就是生产性服务业发展不足、产业服务化水平不高，在全球价值链中仍处于中低端制造环节。

全球价值链重构的核心规律是：谁掌控服务环节，谁就掌控全球价值链；谁的产业服务化水平高，谁就拥有全球竞争力。美国、德国、日本等发达国家，制造业服务化水平超70%，生产性服务业占GDP比重超50%，通过研发设计、品牌营销、供应链管理、金融服务、标准制定等服务环节，掌控全球产业链、供应链、价值链。比如德国工业4.0，核心是“制造+数字服务+智能服务”；美国先进制造业，核心是“技术研发+服务赋能+生态主导”，本质都是产业服务化的全球竞争布局。

对中国而言，推动全产业服务化转型，是突破“低端锁定”、迈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、提升国家竞争力的关键路径：一是通过生产性服务业升级，提升制造业附加值，实现从“制造大国”到“制造强国”的跨越；二是通过服务贸易升级，优化国际贸易结构，构建“货物贸易小幅顺差+服务贸易逐步改善”的健康国际收支格局；三是通过数字服务创新，抢占全球数字服务贸易制高点，提升全球经济治理话语权；四是通过产业服务化，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，实现创新驱动、质效提升、绿色发展的高质量转型。

可以说，全球价值链的服务化重构，决定了未来全球产业竞争的核心是服务竞争，一切产业的全球竞争力，最终都体现为服务能力、服务创新、服务生态的竞争，这就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全球层面必然逻辑。

黄奇帆教授也指出，全球产业链竞争已从“产品成本竞争”转向“服务能力竞争”，生产性服务业的发展水平，直接决定一国制造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置。中国要破解“大而不强”的制造业困境，必须补齐生产性服务业短板，推动制造服务化、产业服务化，让服务成为提升全球竞争力的核心。 

底层逻辑五：生态与场景重构——场景覆盖产品，生态支撑产业，服务是核心载体

言实：您提出的“场景覆盖产品，生态支撑产业”，是数智叠加时代产业运行的核心准则，这一准则如何与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论断相契合，是否构成其生态层面的底层逻辑？

郑吉昌：“场景覆盖产品，生态支撑产业”，是我对叠加时代产业运行逻辑的核心总结，也是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生态与场景底层逻辑。工业时代的产业运行是“产品为王、线性竞争、单一主体”，而数智服务时代的产业运行是“场景为王、生态竞争、多元协同”，服务是场景构建与生态支撑的唯一核心载体。

首先，场景覆盖产品：产品是场景的入口，服务是场景的核心。工业时代，用户购买产品是为了满足单一功能，产品是核心；数智服务时代，用户购买产品是为了进入一个服务场景，场景是核心，产品只是接入场景的硬件入口。比如用户购买智能电视，核心需求不是“显示画面”，而是“家庭影院、亲子娱乐、智能家居控制”的家庭生活场景；用户购买智能手表，核心需求不是“计时”，而是“健康监测、运动管理、紧急联络”的健康服务场景。场景的构建，依赖于全链条、全方位的服务整合，没有服务，场景就无法落地，产品就失去核心价值。

其次，生态支撑产业：单一企业无法构建场景，服务生态是产业运行的基础。任何一个完整的服务场景，都需要跨行业、跨领域、跨主体的协同，单一企业无法独立完成，必须构建开放、协同、共赢的服务生态。比如智慧出行场景，需要车企、电池厂商、充电网络、地图软件、保险公司、内容服务商、平台运营商等多元主体协同，形成“制造+服务+数据+金融+体验”的服务生态；智慧养老场景，需要硬件厂商、软件平台、家政服务、医疗机构、社区组织、保险公司协同，形成“健康+生活+医疗+保障”的服务生态。产业的竞争，不再是单一企业、单一产品的竞争，而是服务生态之间的系统竞争。

服务在场景与生态中，承担着三大核心功能：一是连接功能，连接用户需求与产业供给，连接产业链上下游主体，连接数据与场景；二是整合功能，整合产品、技术、数据、人才、资本等要素，形成一体化服务解决方案；三是价值创造功能，通过场景服务与生态协同，创造单一产品、单一主体无法实现的增量价值。

可以说，场景是服务的呈现形式，生态是服务的运行载体，产业是服务的集合形态，三者共同构成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生态逻辑——没有服务，就没有场景；没有服务生态，就没有现代产业；服务的场景化、生态化水平，决定产业的发展质量与竞争力。

实践路径：全产业服务化转型的方向与关键抓手

言实：理论逻辑的最终落脚点是实践落地，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不是抽象论断，而是需要农业、工业、服务业协同推进的系统工程。您认为中国推动全产业服务化转型，应遵循哪些实践路径，抓住哪些关键抓手？

郑吉昌：全产业服务化转型是一项系统性、长期性、战略性工程，需要政府、产业、企业、市场协同发力，围绕“制造服务化、农业服务化、服务业高端化、数字服务化、服务生态化”五大方向，抓住五大关键抓手：

第一抓手：推动制造业服务化转型，做强生产性服务业核心支撑

制造业是实体经济的主体，也是服务化转型的核心领域。要推动制造企业从“生产型制造”转向“服务型制造”，聚焦三大方向：一是延伸服务链条，从单纯生产制造，向研发设计、定制化生产、供应链管理、全生命周期运维、整体解决方案、回收再制造等服务环节延伸；二是剥离专业服务，将制造企业内部的研发、设计、物流、采购、检测、营销等非核心服务环节剥离，发展专业化、市场化的生产性服务企业；三是数字赋能服务，依托工业互联网、大数据、AI，推动制造流程服务化、设备运维智能化、需求响应精准化，培育柔性制造、共享产能、设备租赁等服务新业态。

同时，要大力发展高端生产性服务业，聚焦研发设计、数字技术、现代物流、供应链金融、检验检测、法律咨询、品牌营销等领域，提升生产性服务业的专业化、高端化、国际化水平，让生产性服务业成为制造业转型升级的核心引擎。

第二抓手：推动农业服务化转型，构建现代农业服务体系

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，服务化转型是农业现代化的关键。要打破传统农业“种养殖为主”的模式，构建“生产服务+流通服务+科技服务+金融服务+体验服务”的现代农业服务体系：一是科技服务赋能生产，推广物联网、大数据、无人机等技术，提供土壤监测、智能灌溉、病虫害防治、良种培育等农业科技服务；二是流通服务提升效率，发展农产品冷链物流、电商直播、订单农业、溯源服务，解决农产品“卖难”与“安全”问题；三是体验服务拓展价值，发展休闲农业、乡村旅游、农耕体验、农产品文创，实现农业从“生产功能”向“生产+生态+生活+文化”多功能服务转型；四是金融服务保障支撑，发展农业保险、农村信贷、供应链金融，解决农业融资难、风险高问题。

第三抓手：推动服务业高端化、融合化、数字化转型，提升服务供给质量

服务业是服务经济的主体，要推动传统服务业转型升级，培育高端服务新业态：一是生活性服务业品质化，聚焦养老、托育、医疗、教育、文旅、体育等领域，发展普惠性、高品质、个性化服务，满足居民高端服务需求；二是服务业融合化，推动服务业与制造业、农业、数字产业深度融合，培育服务型制造、数字文旅、智慧健康、在线教育等融合新业态；三是服务业数字化，推动传统服务线上线下融合，发展平台经济、共享经济、数字内容、远程服务等数字服务新业态，提升服务效率与覆盖范围；四是公共服务均等化，提升教育、医疗、社保、文化等公共服务的普惠性、便捷性、智能化水平，让公共服务惠及全体人民。

第四抓手：强化数智技术赋能，夯实产业服务化的技术基础

数智技术是产业服务化的核心支撑，要加快关键核心技术研发与应用：一是突破数字技术瓶颈，加大人工智能、大数据、云计算、物联网、区块链、元宇宙等技术研发投入，提升数字技术自主可控能力；二是推动数字基础设施建设，加快5G、工业互联网、数据中心、算力网络等新型基础设施建设，为产业服务化提供硬件支撑；三是推动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，建立数据产权、流通、交易、分配等制度，让数据通过服务场景充分流动、价值化，成为产业服务化的核心生产要素。

第五抓手：完善政策体系与生态环境，破除产业服务化体制机制障碍

产业服务化转型需要政策引导与环境保障：一是打破产业分割政策，消除农业、工业、服务业在税收、金融、土地、人才等方面的政策差异，建立一体化产业政策体系，将高端生产性服务业、服务型制造纳入高新技术产业支持范围；二是培育服务市场主体，支持服务企业做大做强，培育专精特新服务企业、平台型服务企业、跨国服务企业，提升市场竞争力；三是加强人才培养，构建服务型人才培养体系，加强研发设计、数字服务、供应链管理、服务运营等领域的人才培养，满足产业服务化人才需求；四是优化营商环境，放宽服务市场准入，破除行政垄断与市场壁垒，推动服务市场公平竞争、开放发展；五是推动服务标准建设，建立健全服务质量标准、服务安全标准、数字服务标准，提升服务规范化、标准化水平。

误区澄清：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不是否定实体产业，而是赋能实体产业

言实：部分观点认为，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是否定制造业、农业等实体产业，过度强调服务业发展，您如何回应这一误区？这一论断与“坚持实体经济为本”的国家战略是否契合？

郑吉昌：这是对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论断的最大误解，必须明确澄清：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不是否定实体产业、脱离实体产业发展服务业，而是让服务赋能实体产业、提升实体产业、做强实体产业，是“服务+实体”的深度融合，而非“服务替代实体”，这与“坚持实体经济为本、推动制造强国建设”的国家战略高度契合。

实体经济是一国经济的立身之本，制造业是实体经济的核心，农业是实体经济的基础，这一根本定位不会改变。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核心，是让服务成为实体产业的“价值引擎”“效率引擎”“创新引擎”，解决实体产业“大而不强、全而不精、附加值低、竞争力弱”的问题，而非放弃实体产业、单纯发展服务业。

具体而言，服务对实体产业的赋能体现在三个方面：一是提升附加值，通过研发、设计、品牌、营销等服务，让实体产业从价值链中低端迈向高端；二是提升效率，通过数字服务、供应链服务、流程服务，降低实体产业生产成本、交易成本、流通成本，提升全要素生产率；三是提升竞争力，通过全生命周期服务、解决方案服务、生态协同服务，让实体产业适应个性化、场景化、全球化的市场需求，增强全球竞争力。

发达国家的实践早已证明，制造业强国必然是服务业强国，美国、德国、日本的制造业全球领先，核心是其生产性服务业高度发达、制造业服务化水平全球领先。中国推动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转型，本质是以服务赋能实体、以实体承载服务、服务与实体深度融合、协同发展，最终实现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、制造强国建设、服务经济升级的多重目标，这与国家“坚持实体经济为本、推动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”的战略部署完全一致。

未来展望：2030-2050，服务经济主导的全球产业新图景

言实：基于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底层逻辑，您对未来10-30年的全球产业格局、中国经济转型有何展望？这一论断将如何指引未来产业发展方向？

郑吉昌：未来10-30年，是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深度融合、全面主导全球产业格局的关键时期，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将从趋势变为现实，呈现三大核心图景：

第一，产业边界彻底消失，“服务型产业”成为唯一产业形态。农业、工业、服务业的划分将失去现实意义，所有产业都以“服务解决方案”为核心，形成“农业服务化、制造服务化、服务高端化、数字服务化”的统一产业形态，服务成为产业的唯一标识与核心属性。

第二，全球价值链全面服务化，中国成为全球服务经济强国。到2035年，中国服务业占GDP比重将突破65%，生产性服务业占服务业比重突破60%，数字服务贸易占全球比重超20%，基本实现制造服务化、产业服务化、服务国际化，从“服务经济大国”迈向“服务经济强国”，在全球价值链服务环节占据核心地位。

第三，价值创造全面服务化，服务成为共同富裕的核心支撑。服务产业就业吸纳能力强、附加值高、覆盖范围广，高端服务产业带动居民收入提升，普惠服务产业保障民生需求，服务经济成为推动共同富裕的核心产业支撑，实现“经济高质量发展、居民高品质生活、产业高效能转型”的统一。

从指引意义看，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的论断，为政府、产业、企业提供了清晰的发展方向：政府要从“分产业管理”转向“全产业链服务化治理”，制定一体化产业政策；产业要从“单一领域发展”转向“跨界融合、生态协同”，聚焦服务价值提升；企业要从“产品思维”转向“服务思维、生态思维、场景思维”，以用户服务需求为核心重构战略、流程、产品。

专访结语：服务是产业的未来，未来的产业皆服务

言实：感谢郑教授的深度阐释，从时代背景、价值逻辑、技术逻辑、需求逻辑、全球逻辑、生态逻辑六大维度，全面拆解了“未来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”的底层体系，结合张秉贵vs李佳琦、皮尔·卡丹长安街、全球三大歌唱家等经典案例，厘清了理论内涵、实践路径与认知误区，为我们理解数智叠加时代的产业革命提供了系统性框架。

郑吉昌：服务经济是人类经济社会发展的高级形态，数智技术让服务经济从“局部主导”迈向“全面主导”，“一切产业皆服务”是历史必然、现实所需、未来所向。中国正处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，把握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叠加的历史机遇，推动全产业服务化转型，以服务赋能实体、以创新驱动服务、以生态支撑产业，必将实现新质生产力发展、制造强国建设、服务经济升级的战略目标，让服务成为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，让全体人民共享服务经济发展的高品质生活。

专家介绍：郑吉昌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、中国服务创新研究院院长、教授、博导。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。长三角服务业联盟主席，浙江省服务业联合会会长、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。